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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我妈总说我命好。
嫁了个做医生的丈夫，体面安稳，性情干净，工资卡月月按时上交，不抽烟不喝酒。
他唯一的执念，就是把家里打扫得锃亮，地面桌面擦得能照见人影。
结婚第三年，就连我刷牙溅在镜子上的几滴水珠，他都会随手擦得一干二净。
我说这是洁癖。
身边朋友却说，这是我的福气。
陈屿的确处处透着洁净。
身上常年萦绕着医用洗手液淡淡的消毒气息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，衬衫领子日日更换。
就连亲密过后，他总会在三分钟之内起身，把用过的纸巾仔细包好丢进垃圾桶，而后淡淡丢来一句：“去洗一下。
” 不是商量，是不容置喙的陈述句。
第一次发生的时候我愣在原地，裹着被子静静望着他。
他已经套好短裤走向浴室，临进门又回头补充：“对身体好。
” 久而久之，这就成了我们之间固定不变的流程。
无论多疲惫，无论已是深夜几点，温存落幕后，他必定先冲洗完毕，守在浴室门口等我。
我走进去，水温恰好合适，毛巾摆在触手可及的位置，沐浴露的盖子也早已拧开朝上摆放。
他不会多做停留，冲洗完便径直出来，有时等我洗完回房，他已经背对着我沉沉睡去，呼吸平稳均匀。
我一直以为，这只是职业带来的本能。
医生刻在骨子里的无菌观念而已。
变故发生在一个周三的午后。
我临时折返家中，来取遗忘在家里的工作文件。
出租车停在小区喷泉边，我低头在包里翻找门禁卡，无意抬眼，望见自家十一楼朝南的窗户，窗帘半掩。
这个时间点，陈屿本该在医院坐专家门诊，向来雷打不动。
我快步走进单元楼，电梯卡在十七楼迟迟不下，我索性爬楼梯。
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赶，抵达十一楼时双腿微微发酸，转过拐角的瞬间，细碎的声响传入耳中。
家门虚掩，深灰色的防盗门留出一道狭长缝隙，仿佛无声邀约外人踏入。
我没有贸然推门，就静静站在门外。
透过缝隙，看见客厅茶几摆着两杯水，一只属于陈屿的蓝色马克杯，旁边搁着一只玻璃杯，杯沿印着一圈浅浅的口红印。
沙发上随意搭着一件桃红色开衫，我认得这件衣服——是每周三上门打扫的钟点工周姐的，四十出头，话少，做事麻利，是我妈介绍过来的人。
卧室房门敞开。
床垫弹簧发出一声微弱的响动，紧接着是陈屿压低的嗓音：“别动。
” 我僵在原地，动弹不得。
手里还攥着翻找门禁卡的帆布包，指尖深深掐进包带的纹路里。
最先走出来的是周姐。
她一边走一边慌乱拢好散落的头发，桃红色开衫搭在臂弯，内里的白色吊带歪斜，还没有整理妥当。
她低头弯腰换鞋，抬眼，猝不及防对上我的视线。
隔着一道门缝，我们两两相望，沉默的两秒格外漫长。
她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明明这里是我的家，我站在自家门口，可那一刻，整条走廊都仿佛在摇摇欲坠。
后背重重撞上消防栓的金属箱体，闷响一声。
陈屿赤着脚从卧室走出来，下身穿着深灰色家居裤，上身赤裸。
看见门外的我，他的动作只顿了短短一瞬，随即上前，彻底拉开房门，站在玄关地垫上看向我。
他的眼神平淡漠然，如同在诊室里面对一名症状明确的普通病患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。
”他开口，语气平静无波。
我没有回话，目光死死落在他胸口，左锁骨下方，一道新鲜浅浅的指甲抓痕清晰可见。
周姐慌忙从我身侧挤过去，低着头含糊说了句“对不起”，便仓皇逃离。
楼梯间的防火门重重回弹，咚的一声，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。
陈屿侧身，示意我进屋。
我站在原地纹丝不动。
“先进来再说。
” 我终究还是跨进家门，弯腰换上拖鞋。
玄关鞋柜上摆着我们去年冬天在哈尔滨拍下的合照，照片里他替我围上围巾，我笑得眉眼弯弯。
相片一旁，是他每日归家都会使用的消毒喷雾，瓶身擦拭得光洁发亮。
我走到客厅落座。
浅灰色沙发套是上周六他拆洗烘干，亲手套回去的，鼻尖萦绕着和他身上同源的柔顺剂香气。
他倒了一杯凉水放到我面前，自己坐到对面藤制单人椅上。
我们隔着一米五左右的茶几，这个距离，也是以往他要和我认真谈话时，习惯保持的位置。
“多久了。
”我出声发问。
“半年。
” “每周三？
” “大部分时候。
” 我端起水杯抿了一口，冰凉的水滑过喉咙。
“你不是有严重的洁癖吗。
” 他静静望着我，没有半句辩解。
那个午后，我坐在自家客厅，对面是和我相伴四年的丈夫。
阳光穿透窗帘缝隙斜切进来，恰好落在他的膝盖上。
他上身赤裸，锁骨的红痕尚未消去，整个人却干净得好似刚刚消毒完毕的手术器械。
一个念头骤然涌上心头。
结婚四年，每一次亲密结束，他必定立刻洗澡，还要催促我也去清洁，从未例外。
可方才周姐离开的时候，衣衫凌乱，发丝散乱，他没有让她去冲洗。
我轻轻放下玻璃杯。
“陈屿，”我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你允许她躺上了我们的床单。
”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，拇指反复摩挲着食指。
“嗯。
” 我站起身，朝着门口走去。
身后传来他唤我名字的声音，语调依旧沉稳，仿佛眼前的一切依旧尽在他的掌控，就连我此刻转身离开，也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我没有回头。
拉开那扇厚重的深灰防盗门的一刻，我忽然在想：倘若今天我没有回来取这份文件，那件桃红色开衫会被妥帖叠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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